进阶:流水线安全加固
本篇要点:把「谁能改流水线、谁能拿密钥、这个镜像由哪次构建产出」这三件事,变成可配置、可验证、可出证的机制。 前置文章:[《效能度量:DORA 四指标与改进闭环》](/guide/cicd/dora-devops-metrics.html)用数据证明改进有效,这一章要保证这些数据背后的发布通道没被人借走。
一、为什么需要它
2026 年 2 月,一个开源项目的维护者收到一个 PR:改了一个开发依赖的版本号,顺手在 package.json 里加了一句 postinstall。
仓库里有个 workflow 用 pull_request_target 触发,用途是给新 PR 自动打标签。为了读 PR 里的文件,它 checkout 了 PR 的来源分支,然后跑了一遍 npm ci 验证依赖能装上。postinstall 就在这一步执行了,读走 runner 环境变量里的 GITHUB_TOKEN 和 NPM_TOKEN,POST 到一个外部域名。
token 有效期还剩 58 分钟。攻击者用这 58 分钟给三个私有包各发了一个 minor 版本,下游 14 个项目在第二天自动升级,CI 里再执行一次同样的脚本。
事后复盘发现两件事。第一,那个 workflow 的 permissions 是 write-all——老仓库的历史默认值,token 既能推代码、又能发 release、还能改 workflow 文件。第二,团队一直把这当成「代码漏洞」,实际上被利用的是发布通道:攻击者没有偷走业务代码,他借用了你们的签名和凭证,给你们的用户发了一个版本。
同一季度还有一件更平淡的事。一名实习生的个人访问令牌(personal access token,PAT)没有设过期时间,写在家目录的 .npmrc 里,被一个恶意依赖读走,90 天后才在对账时发现。
这两件事指向同一组动作:凭据要短命,权限要最小,动作要留证。这一章就按这三件事展开。
二、核心概念
2.1 凭据的三种形态,差别在「泄露后还能用多久」
流水线要访问仓库、镜像仓库、云资源、数据库,每一种都需要凭据(credential)。凭据形态决定事故的窗口期。
| 形态 | 有效期 | 泄露后可用窗口 | 落地成本 | 典型误用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长期静态密钥 | 数月到永久 | 直到有人发现并吊销 | 低 | 存进 CI 变量、写进 .env、打进镜像 |
| OIDC 交换的短期令牌 | 分钟级,常见 15 到 60 分钟 | 同样以分钟计 | 中,要配信任关系 | 信任策略写成整个组织都可信 |
| 动态凭据 | 分钟到小时,用完即销 | 极短 | 高,要接密钥管理服务 | 一次申请给全部库的读写权限 |
表 11-1 三种凭据形态的有效窗口
OIDC(OpenID Connect)在这里的作用是:CI 平台先签发一张「我是 acme/pay-api 仓库的 main 分支」的身份令牌,云厂商校验这张令牌后,临时发一组有效期 15 分钟的访问凭据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长期密钥落盘。
它的关键不是「免密钥」这个说法,而是身份可细化。信任策略里可以写死「只有 acme/pay-api 仓库、main 分支、production 环境发起的任务,才能换取这个角色」,一个被投毒的 PR 分支换不到。
反例是很多团队的信任策略:"sub": "repo:acme/*"。一个星号,等于组织里任何人建个仓库就能拿到生产角色。
2.2 最小权限要分三层收
只收一层不够,因为绕过点总在没收的那层。
令牌层。 GitHub Actions 的 GITHUB_TOKEN 可以在组织或仓库设置里把默认权限改成只读,然后在 workflow 里用 permissions: 按 job 放开。空对象 permissions: {} 表示全部关掉,这一步通常是零成本的。
身份层。 云 IAM 角色的信任策略要限定到仓库、分支、环境三要素。Kubernetes 里对应的是 ServiceAccount 的 RBAC 和云上的工作负载身份联合(workload identity federation)。
执行环境层。 来自 fork 的 PR 不注入任何密钥;runner 用一次性的,跑完销毁;构建容器限制出网,只放行依赖源和镜像仓库。
最容易跳过的是第三层,因为它不体现在配置文件里。前两层收得再紧,只要 PR 的代码能在带密钥的 runner 上跑一条 curl,就白做了。
2.3 审计与证据:要能回答四个问题
审计(audit)不是把日志留下来,是能在半年后被问到的时候,拿出一份别人能复核的材料。要回答四个问题:
谁改了流水线文件?谁批准了这次生产部署?生产上这个镜像由哪次构建产出?那次构建用了哪些依赖?
区别在于「日志」和「证据」。日志会被轮转、会被删、格式会变;证据要落到只追加的存储里(对象存储的合规锁定、独立账号的日志桶),并且带上签名或时间戳。保存期按行业要求定,常见是一年,金融和医疗更长。
2.4 SLSA 分级的是构建过程,不是代码质量
SLSA(Supply-chain Levels for Software Artifacts,读作「salsa」)是一套供应链等级规范。它分 Build(构建)和 Source(源码)两条线,日常讨论最多的是 Build 线。
| 等级 | 要求 | 能防住什么 | 落地成本 |
|---|---|---|---|
| Build L1 | 构建过程自动产出 provenance(来源证明) | 说不清镜像从哪来的情况 | 低,一个 action 就够 |
| Build L2 | 在托管构建平台上构建,provenance 带签名 | 构建后被替换、证明被伪造 | 中,要迁到受信平台 |
| Build L3 | 加固的构建平台:构建间隔离、证明不可伪造 | 平台内部被篡改、构建之间互相污染 | 高,要平台能力配合 |
表 11-2 SLSA Build 线三个等级的要求与成本
provenance 是一份 JSON,记录「哪个仓库、哪个 commit、由哪个构建配置、在哪个构建器上、产出了什么 digest」。它回答的是过程,签名回答的是身份。两件事都要有,缺一个都能被绕过:只签名不证明过程,你只知道「某人签了」,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。
规范版本和 Source 线的分级以 slsa.dev 为准,截至 2026 年 11 月 Build 线仍是这三个等级。
2.5 把证据变成准入条件
有了 provenance,下一步是让它拦人。准入策略(admission policy)写在部署前:只接受 source 指向本仓库、builder 是受信 workflow、digest 与证明一致的镜像。
这一条比「扫描出高危漏洞就拦」更根本。漏洞扫描回答「这个镜像里有没有已知问题」,provenance 校验回答「这个镜像是不是我们构建的」。后者不通过,前者扫得再干净也没意义。
图 11-1 从 commit 到生产准入的信任链,每个环节都留一份可复核的材料
如图 11-1 所示,信任不是一次判断,是一串判断。任何一环只用「我相信」代替证据,整条链的可信度就降到那一环的水平。
三、动手实践
拿《效能度量:DORA 四指标与改进闭环》那个 pay-api 仓库做样本:GitHub Actions 构建镜像推到 GHCR,再由 Argo CD 部署。目标是把「长期密钥 + 写权限」改成「短期令牌 + 只读权限 + 可校验的证明」。
下文 YAML 里的 action 大版本按各仓库当前主线填写,升级前看一眼 release notes。截至 2026 年 11 月,actions/attest-build-provenance 在 v2 线(releases),aws-actions/configure-aws-credentials 在 v4 线。
3.1 先把令牌权限收到最小
# .github/workflows/release.yml(节选)
name: release
on:
push:
branches: [main]
permissions: {} # 默认全关,下面按 job 开
jobs:
build:
runs-on: ubuntu-24.04
permissions:
contents: read # checkout
packages: write # 推镜像
steps:
- uses: actions/checkout@v4
- uses: docker/login-action@v3
with:
registry: ghcr.io
username: ${{ github.actor }}
password: ${{ secrets.GITHUB_TOKEN }}
- uses: docker/build-push-action@v6
id: build
with:
push: true
tags: ghcr.io/acme/pay-api:${{ github.sha }}
- name: 顺手更新发布说明
run: gh release edit "${{ github.ref_name }}" --notes "auto"运行结果(最后一步在 permissions 收窄后直接失败):
gh: Resource not accessible by integration (HTTP 403)
Error: Process completed with exit code 1.这条 403 就是加固生效的证据。以前这个 job 能改 release、能提 issue、能删分支,因为它拿的是默认的写权限。现在它只能读代码、推镜像,其余动作一律 403。
一个细节:permissions: {} 写在顶层会把 GITHUB_TOKEN 关到只剩元数据读权限,actions/checkout 仍然可用,但如果要读私有子模块或 LFS,得显式给 contents: read。
3.2 用 OIDC 换短期云凭据
假设构建完成后要把镜像推到 AWS ECR,并触发一次 CodeDeploy。传统做法是在仓库里存一对 AK/SK,现在改成角色扮演。
# 在 jobs: 下新增
publish:
needs: build
runs-on: ubuntu-24.04
environment: production # 与信任策略里的 sub 对应
permissions:
id-token: write # 换 OIDC 令牌必须
contents: read
steps:
- uses: aws-actions/configure-aws-credentials@v4
with:
role-to-assume: arn:aws:iam::123456789012:role/gha-pay-api-prod
aws-region: ap-northeast-1
role-duration-seconds: 900
- run: aws sts get-caller-identity
- run: aws ecr get-login-password | docker login --username AWS \
--password-stdin 123456789012.dkr.ecr.ap-northeast-1.amazonaws.com
- run: |
docker pull ghcr.io/acme/pay-api:${{ github.sha }}
docker tag ghcr.io/acme/pay-api:${{ github.sha }} \
123456789012.dkr.ecr.ap-northeast-1.amazonaws.com/pay-api:${{ github.sha }}
docker push 123456789012.dkr.ecr.ap-northeast-1.amazonaws.com/pay-api:${{ github.sha }}对应的信任策略只认这一个组合:aud 必须是 sts.amazonaws.com,sub 必须是 repo:acme/pay-api:environment:production。把 sub 写成 repo:acme/*,一个星号就把这层身份绑定废掉了。
预期输出(aws sts get-caller-identity 返回的是角色身份,不是长期用户):
{
"UserId": "AROAXXXXXXXXXXXXX:GitHubActions",
"Account": "123456789012",
"Arn": "arn:aws:sts::123456789012:assumed-role/gha-pay-api-prod/GitHubActions"
}这组凭据 15 分钟后自动失效,仓库里没有任何长期密钥。environment: production 这一行同时把审批卡点接上了:环境配了必需评审人时,job 会停在那里等人点,点之前拿不到令牌。
3.3 产出构建证明,并在部署前校验
# 追加在 build job 的 steps 末尾
- name: 生成构建证明
uses: actions/attest-build-provenance@v2
with:
subject-name: ghcr.io/acme/pay-api
subject-digest: ${{ steps.build.outputs.digest }}
push-to-registry: true注意 build job 的 permissions 要补上 attestations: write,否则这一步直接 403——证明要写到仓库的 attestation 存储里,contents: read 不够。
预期输出(Actions 日志里的一行摘要):
Attestation created for ghcr.io/acme/pay-api@sha256:6b1f0c2e...
Attestation pushed to registry: ghcr.io/acme/pay-api:sha256-6b1f0c2e....att到了部署侧,两件事都要查:证明是不是真的、来源是不是我们。用 GitHub 官方的 attestation 校验,再用 slsa-verifier 核对来源仓库与构建器。
IMG=ghcr.io/acme/pay-api@sha256:6b1f0c2e4d1a...
# 1. 证明是否由本仓库的 workflow 生成
gh attestation verify "oci://$IMG" --repo acme/pay-api
# 2. provenance 里的 source 与 builder 是否符合预期
slsa-verifier verify-image "$IMG" \
--source-uri github.com/acme/pay-api \
--source-branch main运行结果(两条都通过才允许部署):
Loaded digest sha256:6b1f0c2e4d1a... for oci://ghcr.io/acme/pay-api@sha256:6b1f0c2e4d1a...
Loaded 1 attestation from GitHub API
✓ Verification succeeded!
sha256:6b1f0c2e... was attested by:
repo acme/pay-api
workflow .github/workflows/release.yml
Verifying image ghcr.io/acme/pay-api@sha256:6b1f0c2e4d1a...
PASSED: SLSA verification passed把这两条命令放进 Argo CD 的 PreSync hook 或准入控制器,就成了一道门:没有证明、证明对不上仓库、digest 不匹配,三种情况都拒绝。
3.4 留审计证据
最后一步是把「谁改过流水线、谁批过部署」变成可导出的材料。
# 半年内谁动过 workflow 文件
git log --since="2026-05-01" --pretty="%h %an %ad %s" --date=short \
-- .github/workflows | head -5
# 生产环境配了哪些审批规则
gh api repos/acme/pay-api/environments/production \
--jq '{name, reviewers: [.protection_rules[].reviewers[].reviewer.login],
wait: .protection_rules[].prevent_self_review}'运行结果:
9f3c1ab li.wei 2026-09-18 收紧 release 权限
4b2d7e1 zhang.yu 2026-08-02 升级 attest action
a71c9f0 li.wei 2026-06-11 增加 production 环境
{"name":"production","reviewers":["zhang.yu","li.wei"],"wait":true}这两份输出加上证明库里的 provenance,就凑齐了 2.3 节那四个问题的答案。把它们按月归档到开启合规锁定的存储桶,审计时按仓库和日期检索,不用再去翻聊天记录。
四、常见误解
很多人以为私有仓库不需要加固,实际上攻击者要的是发布通道而不是源码。上面那起事故里,攻击者从头到尾没读过一行私有代码,他要的是让 14 个下游项目装上一个由你们签名的包。私有只提高了读代码的门槛,没有提高发版本的门槛。
很多人以为换成 OIDC 就不用管权限了,实际上短期令牌照样能删库、能改策略,只是窗口从永久缩到 15 分钟。15 分钟足够一条 aws s3 rb --force 跑完。OIDC 缩的是暴露时长,最小权限缩的是可造成的破坏,两者不能互相替代。
很多人以为镜像签名了就可信,实际上签名只证明「谁签的」,不证明「怎么构建的」。一个能在本机手工 docker build 然后签名的流程,签出来的东西同样通过验签。provenance 补的正是这一段:它把构建器、commit、构建配置绑在一起。
很多人以为 SLSA 是安全认证,实际上它覆盖的只是构建环节。代码评审有没有做、依赖是不是被投毒、运行时的网络策略,都不在它的范围里。把它当成「供应链安全做完的标志」,是最常见的一类误读。
五、小结
[《效能度量:DORA 四指标与改进闭环》](/guide/cicd/dora-devops-metrics.html)建立了指标体系,这一章守住了指标背后的发布通道。
- 凭据按有效窗口排序:长期密钥、OIDC 短期令牌、动态凭据。能用哪一种取决于身份信任策略能不能细化到仓库和分支。
- 最小权限分三层:令牌、身份、执行环境。fork PR 的环境隔离是唯一不能靠配置文件解决的一层。
- 日志不等于证据。证据要能回答四个问题,并且落在可锁定、可签名、可长期保存的位置。
- SLSA 分的是构建过程的可信度,Build L1 到 L3 是三道不同的门;签名管身份,provenance 管过程。
- 准入校验的成本远低于事后追查:把证明校验放进部署前的 hook,比事后查镜像来源快得多。
六、相关文章
这一章的每一项都能在一个仓库里落地:改一段 YAML、配一条信任策略、加一个校验步骤。但当公司有 47 个仓库、4 个团队、每个季度都在建新项目时,问题会变成另外几个:模板谁来维护、迁移按什么顺序、说服业务的账怎么算、平台组三个人怎么撑住 300 人。[《进阶:团队级 CICD 平台建设》](/guide/cicd/cicd-platform-buildout.html)讲平台建设:现状怎么评估、选型和分期怎么做、成本与 ROI 怎么算、验收看哪几个指标。
继续阅读:[《进阶:团队级 CICD 平台建设》 进阶:团队级 CICD 平台建设](/guide/cicd/cicd-platform-buildout.html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