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应链安全:SBOM、签名与扫描
本篇要点:让流水线交付出去的每一个镜像都能回答三个问题——里面有什么、是不是我构建的、能不能进集群。前置文章:[《环境与配置管理》](/guide/cicd/env-config-management.html)解决了配置与密钥怎么进环境,这一章管的是另一条入口:代码之外的第三方成分怎么进你的制品。
一、为什么需要它
2021 年 2 月,安全研究员 Alex Birsan 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。他挑了 35 家公司的内部包名,比如 @company/payroll-utils,去公共 npm、PyPI、RubyGems 上注册同名包,版本号写得比内部包高一个。这些公司内部的构建脚本没有把范围锁死在私有源,包管理器按「版本更高优先」的规则,从公网拉了他上传的包。这些包在安装时执行一段脚本,把环境变量、CI token 回传。累计赏金超过 13 万美元。这类攻击后来有了名字:依赖混淆(dependency confusion)。
同一年 12 月,Log4Shell 爆发。多数团队接到的第一个问题是「我们哪些服务用了 log4j-core」。有 SBOM 的团队查了五分钟,没有的团队花了两周翻仓库和镜像。
2024 年 3 月更棘手。xz-utils 5.6.0 里被发现后门(CVE-2024-3094),植入者 Jia Tan 用两年时间在社区里积累信任,最后在构建脚本里改了一段测试代码。这个案例里,签名是有效的、包名是权威的、版本号是正常的——它攻击的是「人」,不是「机制」。
四个案例指向四种不同的失败:拉错了包、不知道用了什么、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上游、以及出事后无法证明手里的镜像没被换过。这一章要建的是四道闸门,每道拦一类。
二、核心概念
2.1 SBOM 是配料表,不是安全报告
SBOM(Software Bill of Materials,软件物料清单)是一份机器可读的清单,列出制品里包含的全部组件及其版本、来源、依赖关系。食品包装上的配料表是最好的类比:它不告诉你这包薯片健不健康,它告诉你想找的某种成分在不在里面。
反例很常见:发版前手工整理一份 Excel,写「用了 Spring Boot 3.2、MySQL 8」,然后放在共享盘里。这份东西缺了传递依赖(transitive dependency),而 Log4Shell 恰恰藏在第四层传递依赖里。SBOM 必须由工具从构建产物里扫出来,不能靠人写。
它解决的是一件事:给定一个 CVE,多快能定位到受影响的服务。它不解决「这个包有没有后门」,因为清单只记录成分,不判断成分的意图。
2.2 两种格式:SPDX 与 CycloneDX
| 维度 | SPDX | CycloneDX |
|---|---|---|
| 维护方 | Linux Foundation | OWASP |
| 标准状态 | ISO/IEC 5962:2021 对应 SPDX 2.2.1 | 1.6 版于 2024 年发布,已提交 Ecma 标准化 |
| 结构 | 以「包、文件、许可证」为核心 | 以「组件、服务、漏洞、证明」为核心 |
| 强项 | 许可证合规、法务审计 | 安全场景、可与 VEX 和签名证明组合 |
| 常见来源 | syft -o spdx-json | syft -o cyclonedx-json、trivy image --format cyclonedx |
表 7-1 两种 SBOM 格式的定位差异
选哪个取决于下游谁用。法务和开源合规要许可证清单,SPDX 更顺手;安全和准入链要漏洞与证明,CycloneDX 的字段更贴合。两个都存不贵,一份 SBOM 通常几十 KB 到几 MB,跟着镜像一起进制品库即可。
2.3 签名回答的是「谁构建的」
镜像签名(image signing)不是给镜像加密,是给镜像的 digest 附一段可验证的声明。这里有两个坑必须提前说清。
第一个坑:签 tag 无效。ghcr.io/acme/order-api:1.4.2 这个 tag 明天可以指向另一个 digest,而 digest 是内容的哈希,改一个字节就变。所以要签 @sha256:...。
第二个坑:长期私钥会泄露。Cosign(sigstore 项目的一部分)提供无密钥签名(keyless signing):CI 用 OIDC 身份向 Fulcio 申请一张有效期十分钟的证书,私钥只存在于内存,签完丢弃;签名与证书一起写进 Rekor 透明日志(transparency log),任何人可查、不可篡改。验证方不需要提前分发公钥,只需要知道「哪个工作流、哪个仓库」有权签名。
这带来一个语义变化:验证的不再是「这把钥匙对」,而是「这个身份在什么条件下构建了它」。这条声明可以写得很细,比如只允许 main 分支的 release.yml。
2.4 扫描不产生价值,准入才产生
漏洞扫描(vulnerability scanning)拿 SBOM 或镜像层去比对漏洞库,输出 CVE 列表。它的问题从来不是扫不出来,是扫出来没人管。一个基础镜像扫出 1200 个 CVE 很常见,其中大半在未使用的依赖里、或者上游根本不会修。
准入控制(admission control)把结论变成拦截:Kubernetes 的准入 webhook 在 Pod 创建前检查镜像,签名不对就拒绝,高危漏洞超过阈值就拒绝。Kyverno 和 Sigstore policy-controller 是两个常见实现。
图 7-1 供应链的四道闸门:清单、扫描、签名、准入
如图 7-1 所示,扫描和签名是两条并行支路,在准入处汇合。只有扫描没有准入,报告就是一份没人读的 PDF;只有签名没有准入,签名就是装饰。
2.5 依赖投毒:攻击面在 install 脚本
依赖投毒(dependency poisoning)有三个常见手法,防线各不相同。
依赖混淆靠「同名包优先级」——锁死私有源作用域(scope),@acme/ 开头的包只从私有源解析。仿冒包(typosquatting)靠拼写相似,比如 crossenv 仿 cross-env,2017 年下载量超过十万次——靠锁定文件与人工评审新增依赖。安装钩子(install hook)靠 postinstall 执行任意代码,2018 年 11 月的 event-stream 事件就是维护者把权限转手后,flatmap-stream 定向窃取 copay 钱包的私钥——靠 npm ci --ignore-scripts 与生产构建禁用脚本。
这三条防线都不新,但都能写进 CI 的一行配置里。
三、动手实践
三个步骤:产出 SBOM 并扫一次、无密钥签一个镜像、用策略把它拦住。
3.1 生成 SBOM 并扫描
# 需要的工具:syft、trivy、cosign。参数在 2025 年之后的主要版本上一致
IMAGE=ghcr.io/acme/order-api@sha256:3f1c9a7e2b5d4c8f
syft "$IMAGE" -o cyclonedx-json=sbom.cdx.json -o spdx-json=sbom.spdx.json
trivy image --scanners vuln --severity HIGH,CRITICAL \
--ignore-unfixed --exit-code 1 "$IMAGE"--ignore-unfixed 只报「上游有修复版本」的漏洞,这一条能砍掉大量噪音;--exit-code 1 让有高危时流水线失败。没有这一行,扫描永远是通过的。
运行结果(节选):
✔ Indexed image
✔ Cataloged contents 42 packages
[+] cyclonedx-json: sbom.cdx.json
[+] spdx-json: sbom.spdx.json
order-api (debian 12.5)
Total: 3 (HIGH: 2, CRITICAL: 1)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Library │ Vulnerability │ Severity │ Fixed Version │
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│ libssl3 │ CVE-2024-6119 │ HIGH │ 3.0.14-1 │
│ libxml2 │ CVE-2025-2711 │ HIGH │ 2.9.14+dfsg-1 │
│ zlib1g │ CVE-2023-45853 │ CRITICAL │ 1:1.2.13-1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数字随基础镜像和漏洞库更新时间变化,要看的是三列:哪个包、能不能修、修了要不要动基础镜像。libssl3 这类系统库通常靠换基础镜像的补丁版本解决,比在 Dockerfile 里手工打补丁安全。
3.2 无密钥签名一个镜像
# 在 GitHub Actions 里,ACTIONS_ID_TOKEN_REQUEST_URL 等环境变量已由运行器注入
cosign sign --yes "${IMAGE}"
cosign verify "${IMAGE}" \
--certificate-identity-regexp '^https://github\.com/acme/order-api/' \
--certificate-oidc-issuer https://token.actions.githubusercontent.com运行结果:
Generating ephemeral keys...
Retrieving signed certificate...
Successfully verified SCT...
tlog entry created with index: 148392011
Verification for ghcr.io/acme/order-api@sha256:3f1c9a7e2b5d4c8f --
The following checks were performed on each of these signatures:
- The cosign claims were validated
- Existence of the claims in the transparency log was verified offline
- The code-signing certificate was verified using trusted certificate authority certificates第二条命令里两个参数缺一不可。只写 cosign verify 不加身份限制,等于「任何在 Sigstore 上签过名的人」都算通过,而任何人都能签一个同名镜像。--certificate-identity-regexp 把验证收窄到你的仓库,这才是有效的信任边界。
3.3 用准入策略把不签名的镜像挡住
apiVersion: kyverno.io/v1
kind: ClusterPolicy
metadata:
name: verify-acme-images
spec:
validationFailureAction: Enforce # Audit 只记录,Enforce 拒绝
webhookTimeoutSeconds: 30
rules:
- name: check-keyless-signature
match:
any:
- resources:
kinds: [Pod]
verifyImages:
- imageReferences:
- "ghcr.io/acme/*"
attestors:
- entries:
- keyless:
subject: "https://github.com/acme/order-api/.github/workflows/release.yml@refs/heads/main"
issuer: "https://token.actions.githubusercontent.com"运行结果(用未签名的镜像起一个 Pod):
Error from server: error when creating "deploy.yaml": admission webhook
"mutate.kyverno.svc-fail" denied the request:
resource Pod/order-api-6d9f was blocked due to the following policies
verify-acme-images:
check-keyless-signature: 'failed to verify image ghcr.io/acme/order-api:1.4.2:
.attestors[0].entries[0].keyless: no matching signatures'先以 Audit 跑两周看会拦住谁,再切 Enforce。直接上 Enforce 会把所有老镜像挡在门外,包括上周还没接入签名的服务。
四、常见误解
很多人以为有了 SBOM 就安全了。SBOM 是清单,它让响应变快——从「不知道」到「五分钟定位」;它不阻止任何一次攻击,xz 那个后门在清单里就是一行正常的 liblzma 5.6.0。
很多人以为签名能防后门。签名证明的是「这个制品由这个身份构建、之后没被改过」,至于构建进去的源码本身有什么,签名一无所知。所以签名要和 SBOM、扫描、代码评审叠在一起用,单拎出来只能防替换,不能防投毒。
很多人以为漏洞数越少越安全。把 --severity CRITICAL 调成只看严重度最高的,扫描结果立刻好看,但 CVSS 7.5 的漏洞在特定调用路径上照样能拿到 shell。判断依据应该是可达性:这个包在不在运行路径上、能不能被外部输入触达。VEX(Vulnerability Exploitability eXchange,漏洞可利用性交换)就是用来声明「这个 CVE 影响我 / 不影响我」的机器可读格式,它比删掉告警更诚实。
五、小结
[《环境与配置管理》](/guide/cicd/env-config-management.html)把配置和密钥管住了,这一章把「第三方成分」也纳入了可核对的范围。
- SBOM 由工具从产物扫出,不从人脑写出;SPDX 偏许可证合规,CycloneDX 偏安全场景,两个都存不贵。
- 签名必须签 digest,不能签 tag;keyless 模式下信任边界是「身份 + 签发方 + 工作流」,
cosign verify少了身份限制等于没验证。 - 扫描的价值在准入。
--exit-code、严重度阈值、--ignore-unfixed三个开关决定了扫描是门禁还是摆设。 - 依赖投毒拦在三处:私有源作用域、锁定文件、禁用安装脚本。三条都是一行配置的事,漏一条就多一个入口。
- 事故响应时先查 SBOM,再查签名,最后才查代码——顺序反了会白花两天。
六、相关文章
到这里,一个镜像从代码到制品的过程已经可核对:有清单、有签名、有扫描结论。但「谁把它部署到集群里」这件事还是散的——有人在本地跑 kubectl apply,有人在控制台点按钮,集群里的实际状态和 Git 里的声明对不上时,没人说得清差在哪。[《GitOps:Argo CD 与声明式部署》](/guide/cicd/gitops-argocd.html)把这最后一环也交给 Git:集群状态由声明式配置驱动,漂移能被检测、能被纠正,而这一章产出的签名与 SBOM 恰好成为 GitOps 流水线里的准入依据。
继续阅读:[《GitOps:Argo CD 与声明式部署》 GitOps:Argo CD 与声明式部署](/guide/cicd/gitops-argocd.html)